誰的故事是歷史?讀鹿港慶昌家族史有感

by 蔡金鼎

又一位長者走了,就一個告別式會場佔據著大馬路的三分之二,似乎宣示著對人世最後的依戀與勞煩。長者享壽八十二幾歲,十幾年前,我在大坑進行文史踏查的工作,他就一直在我身邊,總是一張張著大嘴的笑臉迎人,可惜他一直沒有成為我的報導人,對於大坑的過去他並不清楚(非在地人)。今天猛然一驚,才發現他的生命史也是大坑地方史的一部份,更是臺灣史,世界史的縮影。只是逝者已矣,只能從旁人的轉述拼湊出長者的故事。中校營長退伍後,他在澎湖娶了現任的太太,兩人相差二十幾歲,總看到他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,在人前長者不時流露出愛妻的溫柔,很難想像過去他曾是南征北討,跑遍中國,臺灣大江南北殺敵無數的營長。只是那一段故事隨著長者的消逝、以及我當年的疏忽,再也不可能成為歷史。

歷史到底要記錄什麼?當《大江大海1949》隨著龍應台的高知名度為人所知時,卻有很多動人的詩篇正悄悄的被歲月吞沒。令人不解地是我們為何總是歌誦名人的故事、大家族的興衰、以及「功成名就者」(歌手、政客、大資本家、名人...)的傳奇、密辛與閨中情史,卻對自己身邊人的故事顯得陌生與漠然。近幾年歷史學一直有一門『淺顯的』家族史課程,要求學生從自己的族親認識身邊的歷史,但是一部家族史到底對誰有意義呢?最近拜讀李昭蓉博士的鹿港慶昌陳家族史─《宜樓掬月意樓春》,從社會學的視野看一部家族史讓我有了一些不同的想像,尤其從資源分配與權力/性別的角度來看。

本書的研究應歸功於俊美食品李俊德先生對於一座建築物(意樓)的愛憐,他以法定古蹟修護的意念完成這座老屋的修繕,並委託進行慶昌家族史的調查研究工作。其次,這本書的付梓得利於林明德教授長期以來對於彰化學的推廣,讓一個鹿港地方家族的故事可以成為歷史。在書中我們可以了解慶昌陳家開枝散葉,每一代都不乏能人者,也曾對家族譜系有所著墨,歷史的撰寫牽涉到話語權與詮釋權,又為何要讓一位外人來寫自己的家族史?光族親的稱謂或譜系就可以讓人昏頭了,但至少我們可以知道成就歷史沒有資源是不行的。

書中主要的角色包括開台祖第一代陳克勸(1776-1861);第二代二房陳宗潢、七房陳宗華;第三代長房陳祈(1842-1893)、七房陳懷澄(1877-1940);第四代長房陳質芬(1873-1926)、七房陳培煦;第五代四房陳錫琛,其中又七房(意樓主人)與大房(十宜樓主人)角色最重,也是本書的重點。至於其餘人物則穿插其中,光看這些人物故事就令人昏頭轉向,雖然每個故事都很精彩,限於篇幅卻只能以略述也難以掌握主軸。我們從權力/性別的視角來看,一個開枝散葉的大家族,那底那些人應該被介紹?那些人可以被省略?這是我看這本書最有趣的地方。人們總是歌誦以男性為主的權勢者,至於女性還是脫逃不了傳統貞節烈女的陪襯形象。

開台祖陳克勸(1776-1861)為廈郊商人,老家在廈門市集美區灌口鎮李林村魚孚社,其致富過程有一段「海盜蔡牽報恩的故事」最是有趣,世人以「福開舍」稱之,慶昌行立業的過程可以以「勾結海賊、經商致富、買官鬻爵」三個階段來形容,這是許多臺灣大家族致富的原型,先靠武力和手段積累財富,接著想辦法漂白成正當商人,再進一步由強盜成官兵,只是在家族史中,這些事蹟僅能隱隱然。反而是家族的沒落,絕對會與保家為民有關,陳家的衰敗也果然被歸因於戴潮春事件的捐輸軍餉,動搖家本。

根據書中描寫第二代二房的形象:「陳宗潢(?-1868)登解榜,博學多才,風流自許,共有一妻七妾,育有八子九女,由鹿港搬至和美嘉寶潭居住。除長子陳要(耀要)之外,餘皆平凡不足取。戴潮春事件(1862-1865)時以「慶昌號」名義捐助鹿港士紳抵抗,陳家獨自扛下軍費重擔,功勞甚鉅。」卻也成為家族事業沒落的主因。陳家後代以「用金銀煉槍炮」形容付出的代價。至於女性成為歷史不是沾名門之光(克勸三女陳鶯嫁給新竹鄭用錫(1788-1858)長子舉人鄭如松);就是貞節烈女的形象(克勸七子陳宗華娶白沙坑楊氏(1837-1887)為妻、侍女吳氏添壽(1850-1930)為妾,宗華早亡,兩人持齋念佛、守貞教子…),妻以子貴形象才得以彰顯記載。

故事只能寫到這裡,一本家族史由於派下成員眾多,如何分配故事的份量?確實是一大考驗,而且在開枝散葉的子孫生命史中,要找尋值得被記載,也願意被記錄的事蹟更是困難,史料的蒐集是一大考驗,傳說與史實只能交替並用。作者不愧是史學博士,書中對於史料的蒐集與田野用功之深入非常人可比,只是這樣的一本家族史到底在成就什麼樣的歷史?可以填補地方史多少的空白?就我而言,書中以人物為主、事件為輔的書寫模式,雖然並不易讀,但還是有一些啟發。

首先是對於傳說、故事與歷史的區辨,端看你接受與否。作者在談到虛構的「意樓與楊桃樹」故事時批評:「傳說會經由群眾「眾口鑠金」的方式「蛻變」為史實,自古至今質言之「人人都是史家」與「歷史的製造」,尹娘傳說即是由「歷史記憶」再轉變為「地方歷史」的明證。」我卻認為傳說的浪漫情節早就該是歷史的一部份。我尤其喜歡蔡牽與王功的那一段故事,故事是這樣說的:

傳說蔡牽信奉池王爺,彰化王功有蔡牽的傳說。據說王功原為「王宮」,傳說王功港就是蔡牽港,蔡牽曾率船來此劫掠,被「池」王爺顯靈逼退;為了感念王爺開恩,蔡牽回泉州運材料前來改建王爺廟,並通令船隊至此要舉香遙拜,後來為避皇宮之諱,楊桂森將「王宮」改為「王功」。[1]

有時候難登大雅之堂的稗官野史,反而是庶民生活真實的反應,這樣的故事一定代表某一些意義,總覺得史學研究一直在官版文獻和達官顯要的話語權威中稱臣,不知道何時「平凡不足取者」也可以入史?我喜歡父親對於「富有者」以「阿舍仔」來嘲諷的稱謂,也喜歡他小時候他最常說的「邱罔舍的故事」,那是我生命史的一部份,而且具有一定的意義與份量。

 

[1] 李若文,〈追尋文本世界的海盜蹤跡─關於臺灣蔡牽的傳說〉,《海賊王蔡牽的世界》(新北市:稻鄉出版社,2011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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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社會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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