鳥梨與膠萊的怪事

以前跟著洪敏麟老師跑田野,他常常講「鳥梨仔」的故事,他說「鳥梨仔」正確的寫法和念法應該是「膠萊仔」,因為臺灣人把山東膠州、萊陽的高緯度水梨拿到本地種,結果適應不良,長得又小又乾,所以被謔稱為「膠萊仔」,只能裹上一層厚厚的砂糖漿做成小朋友的零嘴,後來以訛傳訛被誤為給鳥吃的「鳥梨仔」,不論是音、義都不相符。他還提到另一種梨子叫「粗梨仔」,那是清末由中國華南地區引入,正式的名稱叫「橫山梨」,汁少而乾澀,口感不佳,卻很快適應臺灣的低海拔氣候,長得頭好壯壯,也是一般庶民眼中的在地水果。只是這幾年隨著臺灣農業技術的進步,水梨品質已愈來愈好,產量也愈來愈多。根據農委會1057月的農業統計年報,近四年來(101-104年)除了檳榔以外,臺灣果品產量以芒果、鳳梨、香蕉、梨子與葡萄居五名,其中單價又以葡萄、梨子與芒果居前三位。可見高山梨甘甜多汁、清脆可口已成為台灣人最喜愛的水果之一,價格也相當昂貴。

公有林地放領的怪事

今天到從東勢到大雪山爬山,適逢水梨嫁接的季節,巧遇種植梨樹的張大哥,他在山上種近五分地的新興梨、茂谷柑與甜柿,從他的故事,讓我了解大雪山15K以下土地開發放領的歷史、社會經濟發展對土地利用與果園作物的影響,還有「適地適種」的正確農作觀念。只是隨著生產與消費者微妙的貪婪關係,許多荒謬的事不斷發生,許多農事也不是消費者想了解的。

臺灣在日本統治時代對於山林原野地的管制極嚴,相關開墾拓荒有一定的法令規範。國府來台期間,林地管制開發出現了真空期,張大哥的父親就是在民國35年左右,從東勢到大雪山林地開墾近一甲的緩坡土地種植香蕉,當時他正值二十多歲青壯年,一個人整理一大片雜木林地,就這樣胼手胝足建立張家在高山上的「家園」,偶而有林務局官員前來勘查,但礙於已開發的事實一直不了了之。一直到民國八0年代前後,政府開放已有租賃關係之「公有林地放領」,以每年果園栽種面積內蕃薯產值作為林地租金,期滿二十年(15)即為放領地價,土地可轉為私人所有,張家即循此管道,順利取得大雪山上果園的土地所有權。

高密度勞力的水梨嫁接作業

以經濟價值利用林地的怪事

山林原野地原本有涵養水源、水土保持、氣候的調節的作用,但在土地開發與經濟發展的前提下,雜林荒地闢成果園利用是一種土地利用的進步想像,張家近一甲土地最早栽種香蕉,然後是柑橘、粗梨仔、甜柿、20世紀梨到現在的新興梨,恰好是臺灣戰後水果產業發展史,隨著民生富裕對物慾與口感的追求,所謂「高經濟作物」成為老百姓的最愛,也是果農選擇栽種品種的優先選擇。這幾年他將土地分成三等份,主要作物以新興梨為主,約有五分地,其餘三分地種茂谷柑、剩下的兩分地則種甜柿,而這些農作都是高經濟作物,也是近十年臺灣消費者普遍都能接受的水果,產季也恰好可以相互銜接,從農曆年前後的茂谷柑、國曆五、六月以後的新興梨、再從十月到年底甜柿採收完成以後,就緊接著高接梨的花苞的嫁接工作,幾乎是終年忙碌。

農地不再適地適種的怪事

日本時代香蕉與鳳梨是代表臺灣的農產,戰後初期香蕉仍一度是主要出口農產,後來由於人為(香蕉蟲事件與國際競爭)、政策(高經濟作物轉作與農地轉建地)、社會期待與需求(口感滿足與物稀為貴)的影響,高經濟作物成為農民轉作的首選。當梨山高海拔水梨在退輔會產銷政策輔導下,成為饋贈親支的奢侈好禮時,張先生的果園仍以適地適種原則,選擇粗梨仔為主要栽種作物。民國六十幾年開始,臺灣優秀的農民開始在粗梨(橫山梨)樹種上,成功嫁接高海拔水梨品種,首先是白色果皮的20世紀梨成功量產打入市場,征服消費者的味蕾,這幾年則以新興梨成為首選,它的風味和口感並非最好,但產量穩定、適應力較佳是優點,從母親節過後到中秋節前,幾乎成為臺灣當紅高級水果的代稱,一來它口感佳、汁多甘甜,再則它成功避開其他高海拔地區水梨產季的競爭,使臺灣成為全世界高海拔水梨最早上市的產區,從嫁接技術到產季的控制都是全世界獨一無二,稱為臺灣之光一點也不為過,但一般消費者沒有看到的是背後的人力付出、產業自主性與土地成本的代價。

就人力而言,高接梨生產過程費工費時,從日本梨枝上花苞的剪選、封蠟到原橫山梨樹上的剪枝、架接到套袋,每一項工作都高度依賴人力,囿於季節與天候影響,農民幾乎一刻不得閒。

就農產自主性而言,台灣農民雖然掌握嫁接關鍵技術,但日本梨花苞的引進完全控制在日方農政單位,其價格高低也非買方市場所能決定,甚至連品種都受制於日本,光一個花苞的成本就要台幣五元,近年受到天候異常的影響,存活率甚至低到一成,這也是水梨價格居高不下的原因。

就土地成本而言,高接梨品種來自高海拔地區,轉接到本土梨樹上,幾乎無法扺擋亞熱帶氣候的任何病蟲害,也無法從土地上獲取果實成熟所需的養份,因此農藥與肥料的用量成為水梨栽種成功與否的關鍵,而這片果園在原本應該是水源保護區內的大雪山上,所付出的土地成本成為我們看不到、也毫不關心的沈重負擔。

一堆人跑到山林裡的怪事

張大哥說土地還是要回到過去適地適種的年代才好,只是消費者嘴巴太挑,農民只能「隨波逐流」,還好這項嫁接梨勞動成本太高、風險又大,目前下一代接手的意願不高,近幾年他把三分地賣給他人經營露營區,自己也慢慢打算轉型經營休閒農業,只是當遊客的足跡不斷湧入這裡,會不會又是另一個隱憂的開始?我們真的聽不見土地哭泣的聲音嗎?真是怪事!

橫山梨裂痕傷口上的新興梨花苞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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