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能嘉矩踏查日記

by 蔡金鼎

洪敏麟老師是我田野調查的啟蒙老師,約莫十幾年前,他操著日語口音的英語發音告訴我「fieldswork」是什麼?晚年他最喜歡回家鄉草屯,印象最深刻的是陪著他踏查草屯抄封埤塘,只為了幫忙一份草屯文史刊物完成一篇《敷榮堂於抄封埤地區的墾荒與蔗作》,文中論述敷榮堂主人洪聯魁父子三人配合稻作政策事業,以及日後投入公共造產「抄封埤」的漁業養殖過程,前者讓洪家得以致富、後者解決爭水問題並改善村庄經濟。當時傻傻的跟著上山下圳,協助拍照打字,倒也不未曾想過跟著一位「田野調查」大師學習是多麼的幸福,那大概是跟著洪老師最後一次、也是最完整的一次田野調查法的學習機會。

洪老師精通日文,佩服的不光是日人統治時期的研究與學術能力,還有日籍研究者對於田野踏查所下的功夫,伊能嘉矩就是其中一位。楊南郡老師翻譯《台灣踏查日記》時,特別邀請他寫了推薦序,生前他一方面盛讚伊能的台人的貢獻,另一方面也推崇楊南郡對於臺灣山林古道與原民文化保存的貢獻,當時出版社寄來上、下兩冊的鉅著,只是那時候我資質駑鈍,根本沒有心思與動機去閱讀它。201411月底洪敏麟老師辭世、今年(2016)8月底楊南郡老師也撒手人寰,我在吳長錕老師清水散步小店又看到這上下兩本書,用手邊的演講費買了下來,還帶了一本《平埔族調查旅行》一起回家,懷著思念、感恩、學習的心情把書看完,我終於了解「臺灣踏查」與「田野調查」的意義,找到了一絲絲「神聖的」入門法。

楊南郡老師在書中的譯註比伊能日記內容還多,可見其用功之深,也是給我 這種門外漢最好的禮物。1897年五月三十日到十二月一日,伊能嘉矩展開為期192天的全台大旅行,長達半年的時間走了1800公里,除了高山族與平埔族的地理、文通、產業、語言與風俗民情,也涵蓋部份漢人聚落的記錄,其中留下大量「口碑」(口述歷史)內容彌足珍貴。看完這兩本書,除了對伊能的敬服之外,也有許多心得與收穫:

首先,田野調查的三原則要牢記,一是今日事、今日畢;二是現場要「注意周到」;三是筆記記述更要「周到」。

其次,口碑(口述歷史)真的很重要,日記裡他留下許多對當地頭人或庶民的訪談資料,尤其他描寫與林朝棟之子林子佩的對話最為精彩,當時林朝棟年四十七,托病在廈門靜養,伊能對林子佩說:

令尊昔日在台灣的時候,以統領的身份率兵征伐未開化的蕃黎,這是台灣近代史一件偉業,但是很可惜沒有專書記載他的事功。您雖然還年輕,但學博而才高,應該編撰令尊在台的履歷,使他的功名能流傳百年之後啊!像中國古史上周朝的德政,原來是引夏商為鑑而締造的。令尊的傳記編成以後,日本政府就能獲益匪淺。

可惜後來這本專書並沒有出版,林文察也沒有如林獻堂的日記出土,讓霧峰林家在清領時期的功過任人詮釋。

第三,數字會說話,以中部為例,他對當時岸裡大社、葫蘆墩、大墩、彰化、鹿港的人口戶數有詳細的記載。

地名

戶數

人口數

伊能嘉矩描述

岸裡大社

48

  121

  191

合計:240

位於葫蘆墩西方十多町處,風俗已漢化,但仍使用Pazehe語。

葫蘆墩街

893

男:1559

女:1873

合計:5432

本地為Horoton社故祉,一百多年前漢籍移民把原住蕃人趕走後建置市街。主要是漳州移民、其次是廣東、泉州移民。

大墩街

城內:334

城外:200

合計:534

城內:1513

城外:855

合計:2368

台中城有分內外,城內指新庄仔、下街仔;城外指大墩街。其中又以漳州最多、泉州次之、廣東人最少。

彰化

3268

20392

彰化古稱半線,是個古老的城市。城郭用紅磚築成,呈圓形,在城內感覺置身中國古城,城內有高大的寺廟和很多民居聚集在一起,主要居民是泉州人。

鹿港

3166

20392

鹿港是台灣西部商業中心,市街上商業鼎盛,主要居民來自泉州移民。

 

伊能嘉矩《台灣踏查日記()》,頁152-155

 

最後,他讓我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大為改觀,伊能的調查中,發現原住民遠遠比漢人更注重衛生,他發現原民父親制止小孩從地上撿起掉落食物來吃、吃飯前把碗洗得乾乾淨淨、不准蕃童流著鼻涕吃東西,他不禁感慨:「我想蕃人的衛生觀念,就我現在所看到的,是漢人所遠遠不及的。

伊能對漢人的評價不高,有些是來自於親身的經歷,以他聘請的腳力來說,原住民總是盡忠職守,只有漢人會拿翹,把他丟在山林裡任其自生滅,或者突然坐地起價,這些再再顯現當時漢人惡劣的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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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社會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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