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風吹沙中建立起來的聚落─雲林麥寮保安社區

by 蔡金鼎

 

保安社區位處麥寮鄉的行政中心,內有麥寮鄉公所、代表會、戶政事務所、消防隊,麥寮中學及幼兒園,生活機能良好,社區雖然成立20年,但一直沒有運作。1046月,社區發展協會重組,選任理事長許忠隆先生。因為希望社區有所改變,居民積極動員居民參與社區事務,由於區內多為國有保安林承租戶,導致閒置空地雜草叢生,影響社區美觀且易孳生蚊蟲,環境清潔美化是社區營造公共事務參與的第一步,當然認識自己的社區歷史也是必要的開端。

一、 從保安林到保安社區

(一)防沙保安林

 

保安社區位於濁水溪南岸約六公里,濁水溪含沙量大,最高記錄是淡水河的10倍,高屏溪的15倍。冬季枯水時期,溪床裸露泥砂量更多,每到東北季風盛行,下游至出海口河段漫天風砂、塵土飛揚。日本治台以後,頒佈《臺灣保安林規則》,明治42(1909)128日,斗六廳長山口利文以告示第九號指定海豐堡境內「飛砂防止保安林」包括麥寮庄34.03甲、許厝寮庄和橋頭庄317.16甲,其中麥寮庄保安林即為本社區所在。

保安林區劃定以後,日本政府即積極栽植木麻黃等防風林,並勒令民眾不得入墾,當地民眾因此稱此地為「禁埔」地。戰後,隨著木麻黃逐年老化,落葉層枯枝分解不易,對於水分之疏導有礙,民眾就常常到禁埔地取材起火,政府也並未嚴加禁止。許忠隆(民40[1]理事長回憶兒時保安林相,以及居民當時的生活情景:

從麥寮鄉公所前面開始,以前整片都是密密麻麻的木麻黃,所以我們這裡稱為保安林,包括台西、東勢以及附近的庄頭的居民,以前沒有瓦斯,都要來這裡撿「杉仔葉」(指木麻黃的樹葉)。有一次颱風以後(指八七水災),很多木麻黃都被吹倒了,再加上可能管理上比較鬆散,附近有些沒有「事頭」的人,就陸陸續續進來開墾。我們家也是那時才搬進來,剛進來真的很辛苦,一方面有些樹木倒了、另一方面地不平,要花很多時間和力氣整地。後來整片保安林全部都沒有樹,大概是我讀高中(約民國55年)以後的事。(訪談許忠隆理事長,2016/8/15

(二)八七水災後的租墾

許理事長所指的颱風指民國48年的八七水災,是次水災造成臺灣中部縣市人員、財物極大損失,雲林縣死亡人數37人、失蹤者11人;房屋全、半毀達2,100多戶,由於民眾重建家園不易,紛紛進入保安林取材佔墾。而事實上,恰好在八七水災發生前一個星期(7/30),臺灣省政府農林廳以〈48農秘字第19791〉文,呈省政府並回文知會雲林縣政府:「會知該縣向行政會議所提,建議本省沿海岸保安林地,其中不需造林而無礙國土保安土地,一律予以解除、依法放租。

麥寮保安林即在天災與人為主導下,逐步解除「禁埔」狀況,在短短幾年間,附近各庄人士紛紛入墾,形成一個住戶分散的散居村落形態。然而,風沙的危害,一直到民國60年左右仍一直存在。許理事長說:

一整片保安林都沒有樹了,到冬天就很寒冷,如果前一晚刮北風,隔天房子可能就被埋了。冬天的時候,沙子會堆積到窗戶一樣高,好像沙崙一樣。站在這裡根本看不到路。那個時代沒有腳踏車,都要走路上學,到麥寮國小順風很快,但回來逆風就很慢,大家都要倒著走,不然就要瞇著小眼睛,我們戲稱這裡的人都有「沙眼」。(訪談許忠隆理事長,2016/8/15

麥寮初中的設立

政府為解決雲林沿海居民就讀初等中學的教育問題,於50年開始籌組設立麥寮初中。528月,雲林縣西螺中學麥寮分部成立,暫借用麥寮國小校舍,為解決校舍問題,面積達30幾公頃的保安林地成為最佳的選擇。535月,雲林縣政府教育局行文臺灣省政府農林廳「申請租用保安林地建校」,民國5611月校舍落成,學校奉准獨立為「雲林縣立麥寮初級中學」。新設立的麥寮初中一樣面臨風沙的襲擊,每逢冬天,面北教室的窗子外,可以看到沙子堆疊與窗戶齊高的景像。最近幾年風沙減弱,但是冬天風還是很「透」,民眾對於風沙減弱的原因,認為與栽種「菅筋(芒)」截沙,以及「開塭仔」調節微氣候有很大的關係。

民俗文化

老賽公的信仰

老賽公廟位於麥寮鄉公所對面,相傳老賽公是一位賣魚的遊民,清道光年間遊居麥寮庄,對地方民眾頗有恩德。道光22年(1842)往生,當地民眾乃立土廟奉祀,視為親人奉祀至今。民國86年取得現有建廟用地,民國99年重建完成,為現在之廟貌。廟門柱聯刻書:「老賢英靈顯化保麥境,賽冠赫濯嘉惠眾群黎。」可見當地民眾認為老賽公守護「斯土斯民」的意味濃厚。根據許忠隆(民40)理事長回憶:

我小時候老賽公廟是一間磚造小廟,在一片林投樹邊,位置與現有廟址相去不遠,廟裡常常有還願的人高掛「有求必應」的紅綢。(訪談許忠隆理事長,2016/8/15

老賽公信仰一直到現在香火鼎盛,每年農曆422日為老賽公聖誕,舉凡轄內的麥津村、麥豐村村民,甚至廣大的麥寮鄉、乃至全省各地信徒都會前來廟宇焚香膜拜。

保安福德祠

任何一座庄內福德祠都是很平常的民間信仰,但是保安社區福德祠的興建卻彌足珍貴。因為,這裡移民的租墾不過是近半個世紀的事情,當地民眾安居落戶以後,一座后土福德祠的興建,對所有社區內民眾的象徵意義相當重大。民國77年(戊辰年)保安福德祠入火安座,廟門對柱刻書:「福位合天時而行化育,復靈本地利以宰生成。」保安社區終於有了屬於自己聚落的信仰中心,而福德祠龍爿側廂現為社區辦公室所在,願社區未來發展的願景在神明的庇祐下逐步實現。

三、建築文化特色

(一)土水師的故鄉

保安林內土地貧瘠,農作栽種有一定的限制,外出謀生成為居民謀生的選項之一。戰後,隨著臺灣生活日趨穩定,人口日增,對於居住空間的需求也日益增加,一如雲林其他鄉鎮土水師的養成,蔡女士(民41)從14歲開始就跟著父親一起蓋房子,她說:

起厝(蓋房子)是我阿公從日本時代就傳下來,我父親是民國18年(日大正7年)出生,不管是三間、五間、七間落他都會蓋,護龍、鳥隻、燕尾翹翅都是一手搞定,我十四歲就跟著做,農會的屋頂我有蓋到,那時候在上面爬上爬下的。(訪談蔡女士,2016/8/15

蔡女士一度台中市北屯區定居,參與當地建築業最鼎盛的年代,小販厝與大樓房的興築,都曾經留下她的身影。一直到現在回到家鄉定居,高齡六十四歲的蔡女士還是會利用假日去做泥水工,從綁鐵仔、疊磚頭、板模、抹壁樣樣都難不倒她。一她父親本身是土水師,也會幫忙閹豬、閹牛,保安社區現有的農戶或養殖戶,至少有十幾個人,他們在年輕的時候都「一度」以土水師父的身份外出打拼,擁有從師父、小工到雜工的工班班底,對於傳統建築相當專業。一直到年紀大了以後,他們才又回到保安社區從事農業或養殖業。聽著老師父信口說,從中脊到砛口如果是一丈,留幾分水要測量長度,三分水就差三寸,四分水差四寸,這些傳統建築的口傳技巧,雖然一直在他們的記憶裡,卻隨著建築型態的轉變而逐漸消逝。

(二)聚落建築特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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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安社區屬於散村型態,戶與戶之間距離相當遙遠,社區內建築以正身護龍的傳統建築非常多,由於社區有許多人本身為土水師父出身,對於自己的房子的建築格局也非常講究,成為社區建築的一大特色,值得細細記錄與品味。

四、農業發展與現況

在一片保安林內的墾殖行為,總是引來外人的不無諒解,但對於社區居民而言,生存與生活才是最根本的議題。

(一)蘆筍產業

社區是土水工很多,外出賺錢以後會選擇返鄉;至於留在社區的人,也有靠著種蘆筍賺大錢的,做土水的蔡女士剛結婚時(約民國65年),家裡也種了六、七分地的蘆筍。農會代表吳先生(民50)說:

我認為麥寮是蘆筍起家的,每一個人一天可以賺到2000-5000元不等,那時候錢很「厚」,沒有種蘆筍以前,農民手上根本沒有現金。以前農民是種「土豆青仔」,就是土豆收成交貨以後,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收得到錢,但種蘆筍是「日日見財」,每天交多少貨給農會,當天就存到農民戶頭裡,對農村經濟幫助很大。麥寮這裡的土質很合適蘆筍,那時候幾乎一眼望過去,所有的田地一整個都是蘆筍。(訪談吳先生,2016/8/15

蘆筍利潤雖然高,但卻是高耗工的農作,對健康影響也很大,許忠隆理事長接著說:

種蘆筍對農民經濟是有改善,但對健康影響也很大,田裡都是一溝一溝的,蘆筍又非常高,夏天非常熱,在田裡工作會一直流汗、再加上露水又重,農民趴在田裡非常悶熱,幾乎是密不通風,就曾經有人太熱昏倒在田裡。另外,照顧蘆筍很費工,它長出土一點點就要馬上覆土,一不小心綠掉價格就不好,所以農民最怕蘆筍「出青」。幾乎是天還沒亮就要一直在田裡工作,挖到下午一、兩點才載到農會交貨。(訪談許忠隆理事長,2016/8/15

麥寮蘆筍產業隨著農會停止收購與貿易自由化的影響而沒落。根據當地居民的印象,民國75年韋恩颱風造成當地農損慘重,所有蘆筍種植紛紛轉作,許多土地也改闢為漁塭養殖。

(二)其他農作

目前社區農作以花生與水稻為主,水源都取自地下水,根據居民回憶,民國40幾年,嘉南大圳的圳水還可以灌溉到麥寮,但後來水路就消失了。另外,葱仔也是近幾年興起的高經濟作物,但對於整理青葱的媽媽而言,工資相當低廉,她們整理一大把青葱才五十元,一天要工作6-8個小時才賺200250元。但這裡的居民總是樂天知命,這一群媽媽說:一群人可以來這裡聊天,也是一件快樂的事,聊著聊著也過了二十幾年。

五、養殖業發展與現況

一般學者研究認為原本保安林內的農墾、漁塭造成森林面積減少,影響了當地風土生活條件。但對於保安社區的居民而言,農田轉為漁塭的開闢,似乎讓當地微氣候條件改變,這幾年東北季風儘管凜洌,但並沒有帶來太大的沙土,居民生活條件比以前更好。社區內養殖業種類很多,舉兩個比較特殊的是螺仔(蜆)[1]和鱉的養殖。

(一)螺仔(蜆)產業

許先生(民42)是最早從事螺仔養殖的保安社區居民,他說全省養蜆最早就是保安,自從開漁塭以後風吹沙就少了,他23歲(民55年)開始從事蜆養殖,當時人家流傳一句話:「不怕有錢就要放螺仔」,他就一頭栽進去這個產業,中間一度休息十幾年去從事水泥工,後來又回到保安「放螺仔生子」,他說:

全台灣放螺仔最早就是保安,我23歲開始做這一途,放螺仔給它生小孩、繁殖,再賣給其他養殖戶。養殖業價格動很大,這兩年一公斤價格都在100多元,甚至到140-150元左右,但以前也有才20幾元的。大城、西港那邊的販仔會過來收購,像這樣自己「放堀仔」都可以賺到錢。(訪談許先生,2016/8/15

蜆養殖約56天就可以抓起來販賣,競爭大,養殖技術就成了關鍵,像去年許先生的螺仔幾乎沒有繁殖,他懷疑是土質的問題,今年又重新開闢了一些新的養殖漁塭,果然收成很好。至於抓螺仔也是一種在地智慧的展現,養殖戶會委託他人來幫忙。以前抓螺仔是用小小的扒子,速度很慢。後來保安人自行設計抽沙機,用鐵牛載著塑膠筏到池邊,筏子拖到塭裡,把管子伸入沙底連螺仔一起抽出來在畚箕狀的篩仔裡,愈大的螺仔會藏在愈深的沙土裡。抽起來以後再用水把沙子沖掉,用網子把螺仔撈起來,速度非常快。一般都是早上三、四點就要開始抓,抓的時候也要憑感覺,有螺仔的沙子,踩在上頭會很滑,抓完以後水底的沙土就不會滑了。

(補抓蜆的照片)

(二)養鱉補身體

保安社區另一個特殊的養殖業是「鱉」,其中佼佼者就是許忠隆理事長,他的本業是代書,民國60幾年就開始挖漁塭「養鱉」,後來由於價格不好,台灣人不習慣「吃鱉」所以重回代書本業。民國80年初,他覺得代書壓力太大,一直想轉換跑道,就開始重回本行養鱉,恰巧遇到一個契機,他說:

民國82年,大陸有一群長跑選手被稱作「馬家軍」[1],他們到世界各地比賽成績都非常好,有記者訪問他們原因,他們說教練都是拿鱉給他們吃,就這樣就開始風行了。我也是無意中開始,主要的市場都在大陸,只是這幾年一直走下坡。(訪談許忠隆理事長,2016/8/15

參觀許理事長的養鱉池,還沒有靠近,原本在浮木沙洲上曬太陽的鱉大王就一一落水,逃之么么,根本無法看到牠們可愛的翹頭模樣,夕陽落在漁塭上形成一幅美麗的景像,也是屬於保安的特有景觀。

 

[1] 馬家軍指由大陸長跑教練馬俊仁所訓練的中國長跑選手,從1991年(民80)開始,成為中國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,最具代表性的「馬家軍」——王軍霞,在當時甚至都是婦孺皆知的人物。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,王軍霞獲得女子5000米金牌,成為中國首位獲奧運會長跑金牌的運動員,被譽為「東方神鹿」。傳聞「馬家軍」以「龜血鱉精」補身造成轟動,後據調查係服用興奮劑所致,造成輿論譁然。原文網址:https://read01.com/aALNaL.html2016/8/20)

 

[1] 螺,《集韻》:「盧戈切。蚌屬,蜆也,扁螺也,小蛤也。」即蛤蜊之小者,現在國語多以「蜆」稱之。

 

[1] 指民國40年出生之意,以下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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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社會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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