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棲漁寮的故事─失去大海的漁村

by 蔡金鼎

梧棲「下寮」與「頂寮」舊地名合稱「魚寮」,後因在北方的清水高西里也有一地稱「魚寮」,故以下魚寮區別之。舊下魚寮西距台灣海峽僅八十公尺,此地有南北向砂丘與海岸線並行。移民初至此,從事漁撈工作,並在砂丘上曬魚網,砂丘內,搭蓋簡易寮屋,日久形成聚落,人們以「魚寮」稱之。下魚寮地方的海岸砂丘,分為上崙、中崙、下崙。下魚寮在今大智路之南,聚落建於下崙,現屬下寮里,初多以竹子築屋,故亦稱「竹篙厝」,境內多泉籍林姓住戶。大智路以北屬於頂寮里,即昔之上崙與中崙,現以『砂崙』通稱之,多泉籍陳姓住戶。

一、五汊港、梧棲港、新高港到台中港

根據洪敏麟老師的研究[1],道光年間(1820-1850)五汊港(梧棲港)主導中部帆船貿易樞紐,這與中部各港相繼淤淺有關。至同治年間,「台灣府嘎輿圖纂要」彰化縣圈中,記中部各港(海豐、番仔挖、鹿仔港、草港、水裡港)已全數淤積,只剩下沖西港(鹿港外港)與五汊港無淤淺的註明。然此時,港深三、四尺,另闢『竹筏港』,表示咸豐年間(1851-1861)已出現衰落跡象,光緒5(1897)乃在距梧棲南方約7.5公里的塗噶窟一帶,另築適合大型帆船碇泊的深水處,稱之為『新港』,梧棲港街的行郊商戶,乃相繼前往新港設棧築店鋪營業。至此凡未滿五十噸的小型帆船直接駛往梧棲港,五十噸以上者開往新港。

日本統治的1897-1932年間,留下完整的梧棲港貿易資料,此時期主要貿易港是福建省泉州府的瀨窟、廈門、澳頭、祥芝。其輸出品有米、宁麻、香蕉、鳳梨、蜜餞(鹽潰李)、乾魚、玻璃瓶等.,輸入品則以夏布、金銀紙、陶瓷器、木材、肥皂(茶油糟)、煙草為主。其中以稻米的輸出為大宗,1902年佔全台輸出總量58%,高居全台第一位,但爾後則逐年減少。昭和13(1938),總督府發佈「梧棲築港計劃」,翌年新港定名為「新高港」,並舉行開工典禮,因戰事影響,遂於19448月被迫停工。戰後,新高港計畫改稱「台中港」,民國60-65(1971-1976)年間興建完工,港區南北五公里,東西寬一點五公里,內設商船港、工業港及漁港三部份(低潮時水深11公尺),為國府稱揚的十大建設之一。「魚寮」的口述歷史就要從這裡開始。

二、漁民的智慧─蘆藤投港

許福順里長(41)[1]回憶過去魚寮生活的點滴,他回憶「蘆藤抓魚」最能展現當時漁民的智慧,他說:

以前老一輩的漁民會用蘆藤(魚藤)捕魚,將根捣碎,流出的汁液放入水中用來毒魚。蘆藤的根、莖含有魚藤酮,魚被蘆藤水投()到,就憨癟癟,這種毒是植物性,魚捉起來就算生吃也沒有關係,在投的過程也有技術,前後都要投藥,不然魚清醒以後就會跑到。這點充份展現我們魚寮人的智慧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林漢居(40)先生則補充說:

以前投()魚是不是像現在要偷偷的去做,而是一群人的事,上流放蘆藤水,魚昏了以後,下流水的人就要趕緊把魚撈起來,不然等魚一清醒就全部跑光了。(訪談林漢居,2016/8/15)

用蘆藤抓魚可以迷昏魚,但其植物毒性對生態又沒有傷害,充份展現早期漁的智慧,而同樣的抓魚法可見於原住民部落,展現臺灣跨族群漁撈文化的共有性。

三、「牽罟」相致蔭

許里長又談到早期漁民的「牽罟」,這項抓魚的技能,使用的是為先民最早發明的「曳地網」,一直流傳至今,臺灣有很多浴海的漁村聚落,將其轉換為遊客體驗行程,成為一種特有的觀光產業與文化。許里長說:

討海人有抓魚有很多「眉角」,牽大罟是其中之一,大概有二十個人,參與的人都可以分到一份。所分成兩班,各佔據一個岸,沿著海潮後退走,把繩子拉緊,走到最後就可以看到很多魚一直跳,最後才一擔擔的拿回家裡。「整網子」的算是頭家,先留下一份,其餘的大家再平分擔數,所以牽大罟就是「相致蔭」,不敢你身材體力好不好,得到的漁貨大家都要平分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楊先生(27)、林先生(32)、林漢居(40)則一致說牽罟的人數不止二十人,當然是端看頭家所「整」漁網的大小來決定。

四、「攔()罾」的趣味

牽大罟之外,還有一種「攔()罾」(敷網捕撈)的補魚行為,這種漁撈方式相傳很久,地域極廣,名稱也相同。筆者在金門金寧湖下社區,漁民也有同樣的回憶。金門湖峰社區總幹事楊肅黨(50)說:

攔罾至少要有二十幾個人,退潮的時候就開始部署,漁網孔徑很小,魚、蝦、螃蟹、鱟魚都可以捕到。攔罾或牽罟捉回來的魚都要共享,把沒有賣完的各種魚分成相等的人份,大家圍在村子裡玩一個遊戲,推一個人在牆壁上背對著大家,另一個人當司儀站在魚堆旁邊,其他一起攔罾和圍觀的人都在另一邊。司儀就對著背對大家的人喊「這一份給誰?」背對者就指定其中一位參與攔罾的人可以得到,然後一堆一堆下去,這是一個好玩的遊戲,也是當時漁業社會最大的的樂趣。(訪談金門楊肅黨總幹事,2016/8/6)

下寮黃貴美(33)也有同樣的回憶,她說:

並不是每一次牽罟或攔罾都有漁獲,以前這裡都沒有市場[2],比較好的魚就給販仔帶走,只有一些雜雜碎碎的魚才輪得到我們吃,拿回來可能有好幾十種魚。回來以後,比方說大罟有二十個人,就分成二十堆,再由一個被蒙住眼的人來喊,一一點名「一堆要給某某人」,然後把二十堆魚分配完畢。那些魚捉回來以後,就加醃瓜脯菜頭一起煮,合起來煮成一大鼎,看起來是醃瓜脯多過魚,大家就這樣吃好幾天。(訪談黃貴美,2016/8/10)

金門湖下漁民常常會抓到鱟,民間就用一句話形容人做事的態度:「好好鱟殺到屎那流!」意思是一樣事情可以好好的做,結果卻被人給搞砸了,不會殺鱟,把美味的肉、蛋都弄壞了。相較於金門,湖下人的飲食就相對「寒酸」,筒飯與糜泔的回憶,讓黃大姊流下了眼淚。

五、漁村查某情

許里長說:「吃腥味的女人都很粗勇,下寮是最典型的。」漁村有很多事情是女人的工作,煮「管飯」、補漁網、開蚵仔都是查某人的事頭。

(一)筒飯與糜泔

討海人有一種專用的大竹筒,裡頭塞滿了飯粒和配菜,那是家裡女人的愛心與對豐收的等待,許里長(41)說:

討海人要跟流水,家裡的女人有時候三點、五點就要起來煮飯,煮給仰子(丈夫與小孩)吃,讓男人可以去拼命,用竹管裝起來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至於那筒大管飯怎麼來的?黃貴美(33)有精彩的回憶:

我們小時候真的很窮,一大家族的人有十幾口,我爸爸和大伯住在一起,他們東西仔(妯娌)就要輪流起來煮飯給男人出海抓魚。水滾了以後把泔撈起來,剩下來的飯就做成大管飯,我們小孩子不能吃到飯,半夜一、二點,我爸爸都會偷偷把叫我起床,把他的管飯分給我一點,那時候我差不多是六、七歲的時候,那碗飯就是:「顧人怨飯」,大家都很忌妒,因為大人要出去牽罟才有那碗飯吃。(訪談黃貴美,2016/8/10)

(二)薯榔染漁網

早期的漁網是用棉紗織成的,泡在水裡很快就爛掉,一段時間就必須要保養整修,這是漁村女人的工作,許里長(41)說:

討海人就用薯榔做染料,家裡的女人用洗衣板把網子刷一刷,再浸泡在裡面,網子的壽命就會很長久。如果當兵回來以後,舊軍服和內衣,也會順便拿下去染色,這些都是我小時候的景像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那個網子的大小是出乎意料的,黃貴美(33)大姊指著下寮活動中心說:「就這麼大小,可能還大一點,小時候放在埕仔,我們都要跨過去。

(三)開蚵仔

許里長解釋過去梧棲街的謀生方式,他說:「草湳是「作田」,頂寮有一些田可以種西瓜,媽祖間過來這一段都是開店居多,街尾(下寮)就是「開蚵仔」。戰後是下寮蚵坪最盛行的時期,一整個梧棲街邊都是開蚵仔的婦人,現任下寮社區發展協會陳常瑞理事長的父親,當時就是開蚵仔的頭家之一,新天地海鮮餐廳[1]可以打出名號,就跟「炸蚵仔酥」有很大的關係,這些蚵仔都出自下寮。黃貴美(33)大姊回憶:

我自小在下寮給人家當養女,八歲(41)開始剖蚵仔,(陳常瑞)理事長的父親是開蚵仔的,那時候是用碗裝蚵仔,裝滿一碗是一角,再把它泡到水桶去吃水。高美四塊厝那裡的蚵仔販會來收購,老板撈起蚵仔過秤的手腳要很快,不然蚵仔會失重,台中港開港以後,這些景像就全部消失不見了。(訪談黃貴美,2016/8/10)

有一些不肖的販仔把蚵仔交到海鮮餐廳以後,會用鹽去清洗來增加重量,這些回憶的點滴在下寮都不復出現了。至於當時蚵坪是什麼消失的呢?蚵女的生活又是如何?另一位原本拿剃頭刀的林鳳英(民43)大姊有深刻的回憶:

我是霧峰人嫁到下寮,我先生在沙鹿做西裝,我則在南投省政府理頭髮,有人作媒就嫁到下寮了。剛到下寮很不習慣,拿剃頭刀很輕,拿蚵扦很重,戴手套開始開蚵仔,新手根本不知道,開蚵阿的力道跟剃頭髮不一樣,扦阿就刺到手指頭都留血了,也不敢叫出來,就水洗一洗,包紮一下繼續開。蚵坪是民國六十幾年被政府徵收,好幾甲蚵坪才補助金三萬元,想想那時蚵仔一斤就一百元了,想來徵收價格並不高。(訪談林鳳英,2016/8/16)

六、失去大海的漁寮

(一)漁民的甘苦

下寮漁民大都沒有讀書,很早就跟著老一輩下海,從討小海到討大海,一生都跟大海搏鬥,但總有快樂的時刻。楊先生(27)沒有機會讀書,十出頭歲就開始討小海,原本是捉蟳仔,後來家裡整了漁船給他大哥,大哥不願意做,只好輪到弟弟開始學捉魚。他回憶當漁民的甘與苦:

以前「筏仔」是自己一個人操作,風浪很大就會翻船,海浪從那邊打過來,要自己再借力使力踏回去,把筏阿翻回來,這些方法都要自己去體會。以前有禁港,早上三點才可以出海。如果是「延擎仔」就不可以跑太遠,因為早上八、九點就要回來。當漁民最快樂的事就是很自由,不受束縛。(訪談楊先生,2016/8/15)

(二)筏仔都沒了

林先生(32)最早是討小海,後來頭家找了六、七個人一起整一條機動漁船,開港以後改用筏仔單人作業,一直到筏仔也被徵收以後才結束「漁夫」的職業生涯。筏仔被徵收是民國89(2000)的事情,當了一陣子兼職漁夫的蔡正元(45)回憶說:

現在梧棲漁港為什麼遷到北邊去呢?原因是因為商港的需要,才一直把我們趕。一開始從這裡趕到遊客中心那邊一小個洞;後來福斯汽車要來租用土地,又趕到碼頭那邊,趕到一直沒有路才用徵收的方式。一開始徵收價格很低,因為官員認為下寮這裡都是兼業漁民,後來漁民開始抗爭,當時省議員楊瓊櫻也有幫忙,正好是宋楚瑜當省長就直接收購了,後來的徵收條件很好,每一個竹筏約七百萬,全部有八十七輛,這裡面包含輔導轉業金。所以竹筏都沒有了,港口通通讓給商船。(訪談蔡正元,2016/8/15)

林先生(32)與林漢居(40)先生的共同經驗都是牽魚栽()。林先生說民國50年左右,鰻仔栽一尾可以賣到25元。林漢居(40)先生八、九歲就牽烏仔栽,有販仔固定會來收購,價格隨數量多寡不一定,從幾角到幾元都有。下寮捕撈魚栽的季節,虱目魚栽是2-3月、鰻魚是9-3月;烏仔栽是10-3月,魚栽都是一陣子一陣子的,他們說價格沒有高低之分,「有抓到就有好價格」,抓魚栽要趁晚上,只能用擔的把魚苗帶上岸,「三更行、半瞑出。」那時候生活苦,出去抓魚栽就是一個流水(漲退潮),另外,抓蚵仔、龍蝦、粉蟯(蛤蜊)都是下寮漁民的共同回憶。林先生(32)說:「抓到一尾連漁船都裝不下的闊北 是他最大的快樂。林漢居(40)先生則忘不了魩仔魚成群的景像,他說沒有想到「魚會撞在一起」。只是這些回憶都隨著偉大的十大建設「台中港開港」而消失。

(三)最後的美好回憶

過去曾擔任鄉民代表的許福順(41),在縣市合併鄉鎮消失以後成了下寮里許里長,他回憶下寮最後的美好生活:

以前的討海人都吃「現流仔」,所以身體都很好。台中、豐原一帶,我們都稱為內山,如果親戚來就覺得我們住在海邊很好,他們住在那裡永遠是吃「車魚」,就是用鐵牛三輪車「車過去」的魚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只是老一輩並不希望孩子接續漁民的身份,後來從事鐵工事業的他說:

以前人力充足,像我到了「學功夫」的年紀,老一輩就認為討海很要靠流水,很不穩定,捕獲的魚種和數量也不穩定,所以就鼓勵這些序小,如果不會讀書,就要學個木工、鐵工的技術。(訪談許福順里長,2016/8/10)

林漢居(40)先生在台中港開港以後才結束漁民的身份。他到台北八里龍形學做遊艇,後來還幹到班長,他說民國65年左右時機很好,一直到民國90年,他因為工傷,不得不返回下寮老家生活。

魚寮這裡有一種臭腥味,海風吹來就覺得很舒服。只要到黃昏,魚寮就充滿親情與活力。

許里長的這話似乎成了魚寮最後的美好回憶,對一個失去大海的漁村而言。

 

[1] 新天地餐飲集團為台灣的一家連鎖餐廳。1945年創業,創辦人歐有財、歐蔡對夫婦,在臺中縣梧棲鎮(今臺中市梧棲區)以海鮮小吃起家,創立「新天地餐廳」名號,以貨鮮、味美和價格公道的經營理念,憑藉著味美料鮮的海鮮料理,由滿足走向精緻,深得好評口碑,並為日本著名觀光雜誌評選為「全台十大美食餐廳」之一。(引自維基百科,2016/8/16)


[1] 指民國41年出生,下同。

[2] 194702    梧棲鎮公有零售市場建立於民國36(1947)2年。

 

[1]  洪敏麟,1994,《五汉港聚落圖說:梧棲鎮地名專輯》,梧棲鎮農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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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社會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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